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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完售了,就把全文放上來囉

*番外要不要放,我再想想XD

 

 

龍神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也記不得年齡,或許從開天闢地後就出生了。祂生活在無憂無慮的天界,偶爾管管那些調皮的年輕小龍,日子過得挺好。

沒想到某一天,天帝不曉得是撞到腦袋還是太閒,告訴銀白色的龍神:「我給你在凡間劃了片地盤,你以後就去管著那裡吧!」

龍神很生氣,祂日子過得好好的,還是龍族裡的老前輩,就算是天帝也不能這麼隨意差遣。但是天帝很堅持,並且表示絕對有正當理由。

「什麼理由?說來聽聽。」龍神甩著龐大又閃亮亮的龍身不悅地低吼。

「你知道地面上有個種族叫鯉魚吧?」天帝問。

龍神當然知道,祂活得跟天帝差不多久,自然博學多聞。

天帝笑瞇瞇地說,那就長話短說。

 

凡間有塊大大的陸地,陸地東方的某座山旁,有個壯觀的大瀑布,不僅山靈水秀還環繞了一整片美麗的桃花園,吸引了不少神仙喜愛去那兒郊遊踏青,有的神仙還會小住。久而久之大瀑布附近就沾染了靈氣,住在附近的動物們,也多多少少有了靈智,比一般動物還要聰明,甚至有些還會開口說話。

瀑布底下是一個大大的湖泊,住了各種小魚兒,其中最多的,便是鯉魚。開啟靈智的鯉魚們不知何時開始,流傳起一個傳說。

傳說中,瀑布上有個神仙建造的龍門。只要沿著瀑布逆流而上,並躍過頂端那聳入天際的龍門,鯉魚就能成為一條真正的龍。

且不說瀑布頂端是否真有龍門,光是鯉魚能變成龍,就是個匪夷所思的迷信。所有的龍都是天地孕育而成,某個地方的靈氣特別純、特別集中,吸收了千年的日月精華後,才有可能孕育出一條龍。

所以,鯉魚是不可能成為龍的,就算身上都有鱗片,那也是非親非故的。

但所有的鯉魚竟然都深信不疑。這傳說還從瀑布底下的湖泊往外傳了出去,最後整片大陸的鯉魚都知道大瀑布頂上有個龍門,跳過去就能當龍神。

於是,有靈智的鯉魚開始拼命修練,等成年後,幾乎所有的鯉魚都會去挑戰躍龍門,躍龍門這個活動甚至還成了鯉魚們的成年禮。當然,至今為止從來沒有一條鯉魚成功過,瀑布如此高聳陡峭,沒有一條鯉魚有能力攀上去,掉下來還會損傷修為。但這無法阻止鯉魚們趨之若鶩,每條鯉魚都有一個龍神夢。

 

龍神冷冷地問:「這跟你要我去凡間有什麼關係?」

天帝揮揮手中的羽扇說:「我給你劃的地盤,就是那個大瀑布和大湖。」

龍神:「……」

天帝:「懂了吧?」

龍神大怒:「你居然讓我去管一群低智商的鯉魚!」

天帝安撫祂:「鯉魚比我們想像中還要聰明。」

龍神的尾巴甩得啪啪響:「那不是重點!」

天帝歪頭問:「不然?」

龍神附近開始集中黑漆漆的雲朵,「我好歹是龍神,這種苦差事妳怎麼不找年輕的龍去!」

天帝嚴肅地搖頭,「年輕的龍都沒有你做事牢靠。」

龍神附近的雲朵開始劈哩啪啦地露出閃電,「那不是更應該讓祂們歷練!」

天帝嘆氣道:「可是,只有你的神力才能讓鯉魚變成龍嘛。」

龍神:「………………」

一時之間,閃電全停了。

龍神:「什麼意思。」

天帝眨眨大眼睛,「你是龍族大前輩,就是你想得那個意思。」

龍神咬牙切齒:「給我講清楚!」

天帝用扇子敲敲龍神的大腦袋,「別那麼易怒,你老了,會中風。」

龍神張開大嘴,嘎茲嘎茲地把那柄扇子殘忍地嚼碎。

天帝:「……那是我最愛的一把,你給弄壞了。」

龍神呸呸兩聲,把殘渣吐了一地。

天帝很惋惜地看著地上:「你就這麼不願意讓鯉魚夢想成真嗎?」

龍神:「我又不是做慈善事業的。」

天帝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把一模一樣的扇子,遮住臉,假裝抽泣:「啊啊!可憐的小鯉魚們,日日夜夜做著能當龍神的夢,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騙局~

龍神:「……」

天帝繼續唱:「這~麼努力向上的可愛種族,我身為天帝,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它們為了一個飄渺的理想浪費魚生呢?」

龍神:「……」

天帝見祂還是沒反應,又哭道:「神生來的職責便是普渡眾生,讓萬物快樂又有希望,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龍神:「……」

天帝用袖子抹抹根本沒有眼淚的眼角,「可憐的小鯉魚們這麼熱愛生命,偏偏有條老龍小氣殘忍又無情!」

龍神大發雷霆,「吵死了!我去我去!我去就行了吧!」

銀白色的龍神靈活地轉動龐大的身軀,怒氣沖沖地往地上飛去,留下一大廳的雷雲轟隆轟隆響。

天帝笑呵呵地一揮扇子,那團烏雲立刻消散不見。

「選到你中意的小鯉魚後就早點回來唷!小冰炎!」

遠處傳來龍神的怒吼:「閉嘴!妳這死老太婆!」

 

    ■

 

小鯉魚迷路了。

小鯉魚年紀小又游得慢,長得更是不討喜,本來就不怎麼受到歡迎,一同出遊的同伴們只是礙於族長的面子才不甘不願地讓它同行。於是一離開族長看得見的範圍,一群有花有紅有橘有金的年輕鯉魚們,就擺動又大又漂亮的尾巴和魚鰭,嘩啦啦地作鳥獸散,小鯉魚可憐兮兮地努力搖擺小小身軀想跟上,最後仍是游散了。

在不熟悉的小溪裡,小鯉魚緊張地原地打轉,不知如何是好。它少有機會出來,今日好不容易求得母親和姊姊的同意,出門前還被千叮萬囑要跟好其他的哥哥姊姊,沒想到才離開家族們棲息的小湖,就迷路了。

怎麼辦?小鯉魚不認得路,不曉得該從哪兒回家。

它東張西望,希望能遇到住在這條溪裡的小魚或小蝦問問路,但或許是剛才一大群鯉魚如同蝗蟲過境,把這兒的居民都嚇跑了,等了半天竟連一顆小小的螺都沒瞧見。

好在小鯉魚不是憂鬱的個性,它發現前方一顆大石頭縫裡長了幾株水草,游過去,快樂地啃了起來。

──什麼都沒有肚子餓重要嘛,小鯉魚還在成長期呢。

吃飽後,小鯉魚滿足地在石頭上蹭了蹭,決定不再乾等。

小小的魚鰭撥起水底一顆小石子,它想了想,以自己為中心把水流打亂,如果小石子落在左邊,就往左游,落在右邊的話,就往右游。

小鯉魚是個行動派,把石子一拋,接著拼命擺動小小的身軀,把附近的水流攪得亂七八糟,乾淨清澈的小溪被沙子混得髒兮兮,它才停下動作。

小鯉魚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緊盯著那顆白色石子緩緩地飄落、飄落、飄落,最後掉在自己左邊。

於是小鯉魚高興了,它拍拍小石子:「謝啦!」

然後就抬頭挺胸、頭也不回地往左邊游去。

 

小鯉魚一邊向前游,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如果可以的話,小鯉魚其實很想把頭探出水面,看看陸地的世界,但它牢牢記著母親的叮嚀:「水面上有可怕的大鳥會把我們吃掉,如果落單的話千萬要小心。」小鯉魚很乖巧,一路上游在能夠遮蔭的水草與岩石邊緣,就怕遇到大鳥來吃魚──雖然這條小溪附近只有體型嬌小的鳥類,鯉魚不在它們的菜單內。

小鯉魚住的七陵湖雖然不小,但由於是鯉魚的領地,只有一些小蝦和螺類與它們比鄰而居;外面的世界果然與家族所在的小湖不一樣,除了鳥類外,還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生物。小鯉魚游著游著,遇見了大大小小其他的魚類、青蛙、小蟲,還有許多小鯉魚叫不出名字的奇妙生物。小鯉魚禮貌地一一向大家打招呼,並詢問知不知道七陵湖在哪兒。

很可惜,它問的對象不是不認得,就是尚未擁有智慧的小動物。因此,天色漸漸黑了,小鯉魚還是沒有找到回家的路。

一路上都有水草能吃,所以小鯉魚不餓,但它累了。小小的身子禁不起一整天的消耗,加上遲遲回不了家,小鯉魚有點想哭了。

它窩在一顆大岩石下的小洞裡,旁邊還蹲了一隻小小的蝦子。

小鯉魚看了看蝦子,問道:「我會不會一輩子回不了家?」

小蝦:「……」

小鯉魚可憐地湊近小蝦,「晚上一條魚睡覺好可怕,到處都黑黑的,水草看起來還會像幽靈!」

小蝦:「……」

小鯉魚用魚鰭抹抹臉頰:「不行,我不能自己嚇自己!」

小蝦:「……」

小鯉魚抬頭望向水面,「一定會找到同伴的……雖然它們都不喜歡我。」

小蝦:「……」

小鯉魚扭動肉肉的身子,「而且爸爸媽媽跟姊姊沒看到我回家一定很緊張,它們會出來找我的,對吧?」

小蝦:「……」

小鯉魚很高興地用小小的魚鰭拍拍小蝦子,「謝謝你!我覺得好多了,那我要繼續往前了!下次再找你聊天!」

樂觀的小鯉魚一掃陰霾,往前方游去。

淡定的小蝦子一句話也沒聽懂,繼續清理鬚鬚。

 

  ■

 

距離龍神下凡後也有幾百年之久,雖然不滿天帝的指令,仍是乖乖駐守在大瀑布和桃花園這不大不小的領地。

這地方隱匿在凡人不易發現的深山中,龍神便懶得隱藏身形,時常大大方方地盤在桃花園裡。偶爾才會有迷途的凡人闖入。凡人窺見神龍蹤跡,回到人類世界後經過口耳相傳,久而久之,這個可遇不可求的傳說仙境有了名字,非常非常俗氣,就叫龍神湖。

銀白色的巨大龍神清心寡慾,向來對外物不在意,更不會計較小小的凡人給自己的領地取了什麼名字。但這回祂不是很高興,因為光是龍神知道的「龍神湖」就有十個,到處都有人自稱見過龍神,到處都有龍神湖。

──哼,愚蠢的人類,殊不知你們見到的那些「龍神」不是發育不完全的蛟,就是體型比較大的蛇妖罷了。龍神哪有這麼好遇見的?

當然,龍神不高興歸不高興,還沒幼稚到去糾正人類取的名字。

而天帝給的任務,因為龍神正經八百的性格,導致遲遲沒有進展。其實天帝沒有訂嚴格的標準,只要是條龍神看順眼的可愛鯉魚就行。

可惜的是,龍神在這兒盯了幾百年,每年都有大批大批的鯉魚從各地聚集而來,各種花色、大小、脾氣應有盡有,就是沒一條魚讓龍神看得上眼。

天帝對此表示:「你太挑了!」

龍神傲嬌地甩尾巴,「每隻都呆頭呆腦不配當龍!」

龍可是很神聖的,怎麼能隨隨便便地挑選。

天帝懶得理祂了,反正這任務沒有期限,神的壽命更是沒有盡頭,隨便龍神怎麼龜毛怎麼嫌棄都行──就是有點兒擔心等鯉魚都滅種了,龍神還沒挑出個中意的來。

「到底為什麼想讓鯉魚變成龍?」

龍神到現在仍十分不解,問了天帝她也只是欠扁地笑著,用相同的理由搪塞他:「小鯉魚多可憐啊。」

龍神才不懂鯉魚有什麼好可憐的。

這種生物沒有特別之處,有更多比鯉魚擁有驚豔外表的魚類,也有更多比鯉魚還要聰明的其他生物,若非神龍湖周遭的靈氣讓鯉魚們有了點智慧,恐怕這個族群還入不了天帝的眼。

龍神在這兒定居下來後,龍神湖裡的鯉魚們先是驚慌,而後爭先恐後想要率先搶到與神親近的機會。龍神飄在空中,瞪著一大群愚蠢的鯉魚,各個張著醜得不行的大嘴巴啵啵啵地一張一合,擠在湖面啪搭啪搭甩著在龍神眼裡半點美感也沒有的身軀,原本靜謐的湖面立時被攪得像天帝的煉丹爐一樣亂七八糟。

即使是開天闢地就存在、見識多廣的龍神,看著湖面那少說有百來條的鯉魚,不禁也打了個寒顫──十分懷疑自己得了密集恐懼症。

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讓祂頭疼不已,眼見那群見到偶像幾乎要發狂的鯉魚們嘴裡沒完沒了地喊著「龍神大人!龍神大人!」,脾氣暴躁的龍神發怒了。

──吼!

銀白色的龍神仰起優美的頸項,張開滿是利齒的大嘴長嘯一聲,須臾,風雲色變。大片的烏雲聚集而來,伴隨著轟隆隆的打雷聲與刺眼的閃電,斗大的雨珠滴滴答答地打落在湖面。

鯉魚們頓時鴉雀無聲,傻不愣登地癡望著發怒的龍神。

龍神低頭俯視,琉璃般的眼珠此時染上一片猩紅,四隻尖銳的利爪威脅似地動了動,祂張嘴吐出一團冰冷的白霧:「──滾!」

鯉魚們愣在原處動也不動,水面上的波瀾也靜下來。

是被嚇傻了吧。龍神滿意地認為自己的下馬威做得挺不錯,若是親切地跟這些鯉魚打招呼,那以後龍神還有沒有威信了?

沒想到,幾秒後,那群呆住的鯉魚們竟活潑地蹦起來。

「是真的龍神!」「龍神大人好帥!」「龍神大人快看我!」「龍神大人我是你的腦殘粉!」「嗷嗷嗷嗷嗷!」

龍神瞪著活蹦亂跳、在湖面上噴來噴去的鯉魚們,錯愕得說不出話。

為什麼造成反效果了?為什麼鯉魚會發出嗷嗷嗷的狗叫聲?

龍神百思不得其解,又試著讓雷雨更大、還刮起大風把湖面上的鯉魚們吹得東倒西歪,幾條比較輕的甚至飛到好幾公尺外,但仍然沒有達到龍神理想中「神龍顯靈,震懾四方」的效果。

小小的、在龍神眼中如同芝麻般的鯉魚們高興得不得了,紛紛表示對龍神的崇拜之情,那幾條被大風吹走的還奮力游回來向同伴炫耀自己受到龍神的「照拂」了。對鯉魚們來說,龍神是如此神祕的存在,如今有幸能親眼目睹本尊大顯神威,簡直可以想像老的時候講給孫子聽時,孫子用閃閃發亮的魚眼睛尖叫著說羨慕的愉快景象了。

接著無論龍神把雷劈得再響、雨刮得再大、風吹得再狂,都無法阻止這些群歡樂到不行的鯉魚。最後龍神累了,也懶了。祂敢打賭,就算當場把鯉魚們生吞活剝,這些傻不隆咚的小東西還會高興地說獻祭是我們的榮幸。

「……隨便你們了。」銀白色的龍神默默收起雷雨,讓天空恢復一片清明,湖面重新波光粼粼。

龍神看了看四周,最後緩緩飛進桃花園裡,找了個小山坡,蜷起巨大的身子,闔眼休憩。

為什麼沒有選湖邊?祂可不想被鯉魚們圍觀什麼叫做「龍神打盹兒」。

 

  ■

 

當七陵湖的鯉魚們發現族長的表弟失蹤而亂成一鍋粥時,迷途的小鯉魚已經越遊越遠了。它運氣很不好,遲遲沒遇上認得它家的小魚小蝦,只能硬著頭皮,遇到小溪的分道,就用扔石子的方法選路。晚上不敢一條魚睡覺,就厚著臉皮找陌生的魚一起擠擠,有時也跟水蛇作伴。

幾天後的下午,小鯉魚游累了,停在溪邊休息時,旁邊有東西與它搭話。

「你要去龍神湖嗎?」

一個尖尖細細,講起話來像歌唱般好聽的宛轉鳥鳴聲響起。

小鯉魚嚇了一大跳,驚恐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不不不不要吃我我一點都不好吃!」媽媽救命!我遇到鳥了!

「怕什麼,我只吃蟲子。」好聽的聲音笑了起來。

小鯉魚小聲地問:「真的?」

「真的,你可以抬頭看看。」

那悅耳的鳥聲讓小鯉魚聽得心情愉悅,忍不住就把小小的腦袋探出水面。

小溪中央的石頭上,站著一隻金色羽毛、嘴巴小小尖尖的漂亮小鳥,讓小鯉魚看得目瞪口呆。好可愛的小鳥,看起來就不會吃魚!

金色小鳥跳過來,「你看,我這麼小,不吃魚的!」

小鯉魚猛點頭,「嗯嗯!」

金色小鳥笑了:「你還沒回答我呢,你要去龍神湖嗎?」

小鯉魚呆呆地問:「那是哪裡啊?」

金色小鳥很驚訝:「就在不遠處了,會經過這裡的鯉魚,都是要去龍神湖的啊!難道你不是?」

小鯉魚擺動身軀,「我只是要回家,我家在七陵湖。妳知道路嗎?」

金色小鳥可愛地歪著腦袋,想了許久:「好像有聽過,但是我不認得路。」

小鯉魚失望地說:「好吧……」看來今天又得落空了。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呢?好想念家裡長滿了青翠水草的巨大岩石啊!

金色小鳥見狀,連忙安慰它:「你去龍神湖吧!那裡有全知全能的龍神,祂一定知道你家在哪裡!」

小鯉魚眼睛一亮,龍神!

「是、是傳說中的龍神嗎?」

「是啊!龍神就住在龍神湖旁的桃花園裡喔!」

「居然是真的龍神嗎?好厲害!」

「七陵湖是不是很遠啊?你怎麼會不知道龍神湖呢?很有名呢,以前躍龍門的季節才會有很多鯉魚,三百年前,龍神突然出現在龍神湖,所以現在隨時都有鯉魚去那兒就為了一睹龍神的真面目。」金色小鳥跟小鯉魚講了這全大陸鯉魚應該都會知道的消息,發現小鯉魚是真的沒聽說過,非常驚訝。

小鯉魚不好意思地笑:「我不常出門,家裡魚也很少跟我說外頭的事情。所以……」

金色小鳥同情地伸出翅膀,在小鯉魚頭上拍了拍表示安慰。

「那你家裡的魚一定很著急在找你。」

「對啊……」小鯉魚神色有些難過。

「別擔心,龍神一定會幫你的!」金色小鳥伸展翅膀,飛起來,「跟我來!我帶你去龍神湖!」

小鯉魚馬上高高興興地跟著金色小鳥,往龍神湖的方向前進。

「龍神真的會見我嗎?我只是一條魚。」

「放心,龍神大人很帥很帥!」

「……」這跟龍神很帥有關係嗎?小鯉魚很困惑。

金色小鳥沒發現小鯉魚滿臉問號,愉快地在空中轉了個圈,「龍神大人每天下午都會出巡,到時候就能見到龍神大人的英姿囉!」

知道真的有機會能見龍神後,小鯉魚便放心了。

「對了,小鯉魚,你有名字嗎?」

「大家都叫我漾漾。妳呢?」

「我是喵喵。貓咪叫的喵喵。」

「……」

小鯉魚向來很懂事,所以它決定不探究為什麼一隻小鳥取了個貓咪的名字。

 

  

 

自從來到凡間後,龍神的每日行程很固定。

桃花園裡頭的小山是祂的棲所,早晨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一大排桃子整整齊齊擺在鼻子前。龍神不喜歡被打擾,送來桃子的小鳥們也很害羞,在祂醒來後小鳥們會立刻躲上桃花樹,只從桃花樹的枝葉間露出一雙雙晶亮的眼睛,滿心期盼龍神大人享用他們辛勤摘下的新鮮早餐。

龍神身為神自然無須進食,但祂總會若無其事地裝作沒看到小鳥們期待的視線,砰地一聲,從龍型化為方便拿取桃子的人型,坐在桃花樹下將一顆顆大桃子慢條斯理地啃完。

接著龍神會悠哉地將廣大的桃花園散步一整圈,確認自己的領地沒有問題後,時間已經來到中午。龍神會隨意找顆桃花樹,攀上樹幹打個小盹兒──當然,是沒有靈智的桃花樹,否則龍神的午覺就得泡湯。

桃花樹少有開啟靈智的,但一旦有了智慧、能開口說話,那是連鯉魚也比不上的聒噪。興許是名字帶有「桃花」二字,桃花樹們各個熱衷於談情說愛,尤其人型生得玉樹臨風、氣宇軒昂的龍神大人,更是桃花樹們喜愛的八卦對象。

龍神曾經不小心在一棵有了靈智的桃花樹下小憩,結果被那棵桃花樹纏著祂問了一下午的「大人有心儀的對象嗎?」、「大人的擇偶條件是什麼?」煩得龍神幾乎想將它一口嚼碎──不過龍神十分仁慈,只下了個禁言咒,讓那棵聒噪又八卦的桃花樹足足安靜了兩百五十年。

有了殺雞儆猴的例子後,其他桃花樹們儘管也很想跟龍神搭話,也只能含淚隱忍,並且大力鞭撻那棵害了大家不敢跟龍神親近的老鼠屎。

午休後,龍神會恢復龍型,飛至上空,將桃花園、龍神湖與大瀑布都巡視一遍。確認沒有誤闖的愚蠢人類後,龍神會翩翩降落在湖邊的綠蔭草地上,費一番功夫把擠在湖畔圍觀的鯉魚們趕走──然後,在草地上,瘋狂打滾。

 

小鯉魚第一次拜見龍神大人時,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銀白色的龍神體態優美,全身布滿耀眼的鱗片,鋒利的鐵爪讓魚心生敬畏,又大又銳利的紅色眼珠就像寶石一樣,背脊生著柔軟的銀色鬃毛。最特別的是,頭上有一小搓的鬃毛是和眼珠相同的火焰色。

然而,應該令小鯉魚心生崇拜的神龍大人,卻在,草地上,打滾賣萌。

 

小鯉魚呆呆地問金色小鳥:「那是龍神大人?」

金色小鳥點點頭,「是啊!帥不帥?」

小鯉魚:「……是、是挺帥。」但是!為什麼!在打滾!

金色小鳥注意到它的表情,忙補上一句:「龍神大人打滾也很帥!」

小鯉魚:「……」

的確,儘管龍神很沒威嚴地像隻碰到貓薄荷的貓科動物一樣躺在草地上打滾,把綠茵草坪滾得亂糟糟,但仍是不減身為一條龍的威嚴。

只是小鯉魚不禁懷疑起,這樣的神真的可靠嗎?

彷彿聽見了小鯉魚的內心話,龍神忽然停下動作,轉過頭來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向小鯉魚。「小東西,你在腹誹我什麼?」

看見龍神的正面後,龍神一嘴的尖牙利齒讓小鯉魚嚇得往後倒彈。

金色小鳥兀自興奮尖叫:「龍神第一次跟我說話了!」也不知道它是粗神經還是腦殘粉的力量讓它忘記要害怕。

龍神沒聽見回答,不滿地瞇起眼,「我在問你話,呆頭呆腦的黑鯉魚!」

擁有靈力的龍神不需刻意便能釋放出靈壓,讓幾乎沒有修為的小鯉魚被震懾得渾身僵硬,金色小鳥比較好些,拍動翅膀勉強維持在原處。

鯉魚的小眼睛跟龍神的大眼睛互瞪了半晌,小鯉魚才顫巍巍地小聲答道:「我、我不是黑鯉魚。」

龍神:「……」

金色小鳥:「……」

小鯉魚可憐兮兮地說:「我是灰的,髒髒的灰色鯉魚……」

金色小鳥:「……」

龍神:「……白痴!文不對題!」

小鯉魚才發現自己犯蠢,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趕忙說道:「龍神大人!請帶我回家!」

龍神:「……」這隻蠢鯉魚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金色小鳥拼命向小伙伴用氣音暗示:『要用求的!低姿態、低姿態!』

不諳世事的小鯉魚傻呼呼地應下來,懵懵懂懂地又對龍神說道:「龍神大人,我迷路了,回不了家。可以請您幫幫我嗎?」

聞言,龍神怒目瞪向金色小鳥──肯定是這個小傢伙把蠢鯉魚帶來的!當本龍神是什麼?小小的土地神嗎?

金色小鳥很無辜地唱起歌來。

小鯉魚發現龍神不太高興,很傷心地問:「不可以嗎?」

龍神不曉得可憐的表情是怎麼表現在魚臉上的,但小鯉魚現在就是滿臉委屈的模樣,好像龍神不幫忙就是欺負它。

龍神沒好氣地問:「我為什麼要幫你?」

小鯉魚愣愣地回:「咦?不然您為什麼在這裡呢?」

龍神:「……」

金色小鳥:「……」慘了,我應該解釋清楚點才對,小鯉魚誤會大了!

龍神不悅地甩動尾巴,把草地拍得碰碰響:「我是龍神,只庇蔭龍族,不是有求必應的神!」你當本龍神是財神爺還是活佛嗎?

小鯉魚不懂這些,無助地垂下腦袋,「那、那我要怎麼回家?」

龍神哼哼:「關我什麼事。」

小鯉魚那雙黑溜溜的魚眼睛都暗了下來,「好吧……對不起打擾您了。」真是太可惜了,原來龍神是不幫鯉魚的,是不是應該找鯉魚神求助才對?

金色小鳥眼看小鯉魚被龍神唸幾句就真的轉身準備走了,趕緊開口幫忙:「龍神大人,漾漾很可憐的!從來沒出過家裡,第一次出遊就跟同伴游散,已經流浪好幾天了。」

龍神趴下來,龍爪子不耐煩地摳著草地,臉上寫著那又怎麼樣。

金色小鳥絞盡腦汁想了想:「您不是來凡間找悟性佳的鯉魚當弟子嗎?我看漾漾就很好!」

龍神:「……」

小鯉魚:「……咦!?」

 

  ■

 

當初龍神在桃花園與龍神湖的居民不怕死的追問下,不能說出真正的理由,只好說自己是下凡來尋找有緣的弟子。原因很簡單,龍神可不想一覺醒來發現龍神湖裡塞滿了各地聚集而來、妄想一夜成龍的鯉魚。充滿鯉魚的湖,光想就要密集恐懼症發作。

另一個理由是天帝表示:「擁有傳說的種族才是個好種族,傳說就讓它留傳下去吧,這樣才浪漫。」這莫名其妙的話,龍神是有聽沒有懂。

總而言之,基於上述兩個理由,龍神隨口編了自己要收弟子的藉口來搪塞,並且強調不准宣傳,要低調。

沒想到卻在此時拿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金色小鳥覺得自己的提案很不錯,龍神可不這麼認為。連小鯉魚也不這麼想。它驚恐地猛搖頭,「我我我我只是一條醜醜的灰鯉魚,哪有資格當龍神的徒弟!」

龍神心想:算你識相。

金色小鳥反駁道:「灰鯉魚很少見呢,這就是你特別的地方!」

小鯉魚先是一愣,而後把身子沉浸湖裡,只剩一個頭頂露在外面,「並、並不是這樣……」

小鯉魚在想什麼,金色小鳥和它種族不同因此或許不能懂,但龍神一眼就看穿了。

鯉魚多是有鮮豔色彩的,少數甚至純金、純白、純黑,這些純色的鯉魚在鯉魚們的眼中就等於人類口中的俊男美女,特別受歡迎。而小鯉魚一身的灰,還不是純灰,是灰中帶了一些白色與黑色的不規則斑點,怎麼看怎麼土,也難怪重視花紋的鯉魚們會排斥了。

感覺到小鯉魚的情緒忽然變得低落,金色小鳥湊到它面前說:「我沒有在安慰你喔,是認真的喔。」

小鯉魚輕聲笑:「嗯,謝謝。」但是這無法改變我不受同伴歡迎的事實。

從小個頭就比一般鯉魚小,花紋又不美,時常被壞心眼的同伴嘲笑。小鯉魚很難過,父親母親和姊姊明明都擁有漂亮的花紋,怎麼自己就是一點美感也沒有的灰色呢?

龍神忽然開口:「有那樣的同伴,你還想要回家?」

小鯉魚驚訝地抬頭看祂,「當然啊,我的家魚還在那裡。」

龍神往前走了幾步,巨大的陰影漸漸將小鯉魚和金色小鳥包圍,那股強烈的靈壓又散了出來。

龍神打量了小鯉魚幾眼,嗤笑:「明明是這麼蠢的種族,腦袋比我的眼睛還小,竟然知道要排擠同伴。」

小鯉魚:「呃……」

龍神趴下來,讓視線對上小鯉魚的雙眼,「在我看來你們都差不多醜,成天張著嘴巴像永遠吃不飽的餓死鬼。」

小鯉魚:「喔……」

龍神越講越起勁,晃了晃大腦袋說:「小東西,你去過人類的地盤沒有?人類蓋了一種東西叫池塘,池塘裡會養很多鯉魚。養久了後,鯉魚看到人類的影子就會集體撲過去討食,比狗還要可笑。」

小鯉魚:「……所以?」

龍神伸出爪子戳戳小鯉魚的腦袋瓜,「這就是鯉魚很蠢的證據。」

金色小鳥:「……」

小鯉魚:「……」一點都不想被剛才在草地上滾來滾去像一隻野生動物一樣的龍神批評!

龍神的讀心術是天庭公認的厲害,祂馬上接收到小鯉魚的想法,怒氣沖沖地衝著小鯉魚吼:「那是有原因的,你以為我喜歡嗎!」

小鯉魚被吼得耳朵快聾了,「我、我又不知道!我是第一次看到龍神!」

龍神爬起來,爪子暴躁地在草地上踏來踏去,「那就特別告訴你原因。」

小鯉魚:「喔……」其實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我只想回家。

龍神馬上瞪過來,小鯉魚乖乖地挺起身子,表示非常樂意聽龍神講古。

「看見我身上的龍鱗沒?」小鯉魚點點頭,龍神摳著自己胸口的鱗片地說道:「龍鱗每十年就會換一次,每到這個季節就癢得不行,打滾可以止癢也能幫助鱗片換得更快。」龍神瞇起眼睛,居高臨下地問:「懂嗎?」

小鯉魚:「……嗯,好像媽媽說過的青蛇換皮喔。」

金色小鳥:「……」

龍神大怒:「小東西,你竟敢把我跟蛇那種低等生物相比!好大的膽子!」

簡直不能饒恕!

龍神決定不管金色小鳥再怎麼求情,都不給小鯉魚指回家的路了。

 

  ■

 

惹惱了龍神的小鯉魚很無辜地望著龍神咻地一聲飛走了。

它轉頭問金色小鳥:「怎麼辦?」

沒想到小鯉魚看起來很單純,講話卻字字戳到龍神大人的逆鱗,但是金色小鳥向來很樂觀,它拍拍翅膀降落在草地上,對著腦袋搭在岸邊的小鯉魚說:「你要留下來嗎?」

小鯉魚晃晃腦袋,「龍神不願意幫忙,那我只好找找看鯉魚神了。」

金色小鳥:「……我想沒有那種神。」

小鯉魚很驚訝,「沒有?可是我姊姊說有!」

金色小鳥用憐憫的眼神看它,「你被騙了吧?」

小鯉魚似乎受到打擊,很沮喪地說:「原來沒有嗎?那鯉魚祖先從山中小溪游到大海,邊游邊修練感動了大海,大海捲起海浪將它沖往天庭去,終於變成神的故事也是騙人的?」

金色小鳥大笑:「你那是什麼故事?跟這裡的鯉魚都不一樣。」

小鯉魚好奇地問:「這裡的故事?」

金色小鳥很高興有表現的機會,講得一口舌燦蓮花,加油添醋地把鯉魚躍龍門的故事徹底剖析了一遍,讓小鯉魚聽得目瞪口呆。

小鯉魚只知道有躍龍門的成年禮,卻沒想到鯉魚還能變成龍神,姊姊可沒說過,表哥也沒講過。

想起龍神大人威武的體型,強大的氣場,還有那身亮眼的銀白色鱗片,小鯉魚頓時羨慕起來:「變成龍神一定很威風。」

金色小鳥猛點頭,「當然!可惜我是鳥,再怎麼修練也不能變成龍,漾漾你很有機會喔。」

小鯉魚擺著小小的魚鰭猛搖頭,「我不會修練也不聰明,不可能的!」身為族長的表哥比較有可能,小鯉魚決定回去後就立刻告訴表哥跳過龍門就能當龍神,成功的話族裡的魚一定都會與有榮焉。

但在那之前得先找到方法回家。雖然喵喵勸它留下來天天請求龍神,龍神一定會被它感動,不過小鯉魚認為機會渺茫,龍神模樣很固執,又是個高高在上的神,怎麼可能會因為一隻小小的鯉魚(還是條醜醜的灰鯉魚)就打破原則。

就在兩個小伙伴一個想回頭,一個拉著不肯放魚走的時候,旁邊傳來搭話聲。

「小鯉魚,你是哪兒來的?」

一魚一鳥回頭看去,只見一群花花綠綠的鯉魚不知何時已經將它們團團圍住,眼裡寫滿好奇。

小鯉魚縮縮身子,小聲說道:「七陵湖,那個……你們知道七陵湖要怎麼去嗎?」

這群鯉魚顯然是龍神湖的居民,面面相覷一會兒後,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最後全都搖著頭說不知道七陵湖。

本也沒抱著太大的希望,小鯉魚也就不太失望,禮貌地點頭道謝後,轉身便要游走──希望這些鯉魚不要太過注目在自己的又灰又醜鱗片上。沒想到這群鯉魚的關注點根本不在外表上。

「欸,你是怎麼跟龍神說上話的?」其中一條鯉魚似乎是代表,它一開口,周圍的同伴們整齊劃一地點頭附和。

小鯉魚一愣,「我、我只是想向龍神問路,很稀奇嗎?」龍神就平易近人地待在湖邊,只要離岸邊近一點就能講上話吧。

它不知道的是,每次龍神要打滾……要做加速脫鱗的運動前,都會把趁機想親近龍神的鯉魚給趕得遠遠的,不准任何生物靠近打擾。

鯉魚代表很傷心地說:「龍神大人嫌棄我們吵。」

金色小鳥:「本來就是。」

小鯉魚:「……」我覺得它只是不想破壞自己的形象,你們多想了。

鯉魚代表認真地問:「所以告訴我們吧,龍神大人怎麼願意跟你說上那麼多話呢?有訣竅的話請務必相授。」

小鯉魚:「呃,沒有講很久啊。而且我還惹龍神大人生氣了……」後面那句講得很心虛,就怕這群明顯很崇拜龍神的鯉魚們發怒。

但這裡的鯉魚思考迴路肯定跟小鯉魚不在一條線上,它們聽了全都笑出來,連金色小鳥也跟著笑了。

「那有什麼?龍神大人還常常對我們劈雷呢。」

「是啊是啊!上次還威脅要把我們的魚皮都剝了!」

「還有一次說我們太煩,要把我們捉去天庭給天帝做魚湯喝哩!」

「那都不是最慘的,看見那邊那棵桃花樹沒有?它叫式青,據說曾經調戲過龍神大人,龍神大人一怒之下給它下兩百五十年的禁言咒,到現在還沒解除!」

末了,鯉魚們全都哈哈大笑。

小鯉魚囧著一張魚臉,看著這群樂天派過頭的鯉魚講著一樁又一樁惹怒龍神大人,最後遭罰的故事,好似只要能被龍神大人看上一眼,就算是被罰也甘之如飴。

──它總算知道為什麼龍神對鯉魚沒有好臉色了。難道七陵湖外的鯉魚通通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最後鯉魚們沒問出小鯉魚能跟龍神聊上,還沒被雷劈或下禁言咒的訣竅,竟是不死心地硬把小鯉魚給留下來,要它多多跟龍神溝通,它們就在一旁「見習」。

「反正你也需要龍神大人幫忙才能回家嘛。」

鯉魚們興高采烈地擅自替小鯉魚做了主,接著非常熱情地幫小鯉魚找了個位子好氣氛佳的休憩地點,熱烈誠摯地歡迎它入住龍神湖後,就如同剛才忽然出現一樣,又呼地全都消失了。

小鯉魚很無奈,它也不是非得找龍神幫忙,離開龍神湖,到別的地方去問路也行。況且龍神都明確表示不管這種「閒事」了,厚著臉皮去纏上去也不是小鯉魚的作風。

但機緣就是如此其妙之事,這時的小鯉魚還不知道現在的決定,將會影響自己的一輩子。

 

  ■

 

龍神隔天發現這隻外來的灰鯉魚竟然還守在自己打滾的草地邊,完全是在等自己出現的架式。愛管閒事的金色小鳥也跟在一旁,還有一群龍神湖的鯉魚們鬼鬼祟祟地躲在遠處看著。

「嘖。」身上快脫落的鱗片讓龍神很不舒服,得快點想辦法止癢,偏偏這附近能讓祂打滾的空地也只有這片草坪,其他地方都生滿了桃花樹和楊柳,沒這麼寬敞。

脾氣本來就不好的龍神更加暴躁,祂不悅地朝湖邊怒吼一聲:「滾開!說過不幫你了!」

小鯉魚被祂強大的靈壓震得直想退縮,但身後一群鯉魚們殷殷期盼地望著,加上還有金色小鳥慫恿,它硬生生扛下那強烈的不適感,對龍神說:「那要怎麼樣您才願意幫我?」

龍神冷笑:「你以為交換條件有用嗎?本龍神什麼都不缺。」

小鯉魚:「……說得也是。」喵喵,快點換個點子!

金色小鳥收到它的視線,趕緊又附到它耳邊唧唧咕咕說了一串。

龍神又不是瞎了眼,當然知道金色小鳥在幫忙小鯉魚出主意說服自己,理也不理,就竄至半空中,往大瀑布的方向飛去了。

「啊!」龍神身後傳來小鯉魚可憐地驚呼聲。

祂心想:身上癢得要命,誰理你!

龍神飛到大瀑布前,眼睛眨也不眨地整條龍鑽入又湧又急的水流中,讓湍急的瀑布全打在自己身上。這樣雖然會弄得濕漉漉,又不如在草地上打滾來的直接又有效率,至少能避開那群煩人的鯉魚。

 

龍神本想著只要放任不理,小鯉魚總有一天會放棄離去,沒想到整整一個月,小鯉魚都像隻看門狗一樣,乖乖地守在龍神喜愛的那片草地邊等待祂回心轉意。

即便是對鯉魚很看不上眼的龍神,也有些動容了。

因為小鯉魚不僅只有靜靜地守候,還教導龍神湖裡那群聒噪的鯉魚:要跟龍神說話,就要先保持冷靜,不要馬上就嗷嗷嗷地叫個不停。不得不說,這點真是讓祂龍心大悅,這陣子也的確比較少在巡視領地時,看見鯉魚們在湖面又蹦又跳,就怕龍神沒注意到它們。

就衝著這兩點,龍神還是決定給小鯉魚一點點小獎勵。

 

小鯉魚這天也趴在湖邊等待,金色小鳥從桃花園裡找來桃花果與它分享,一魚一鳥就邊吃果子邊聊天,一旁的柳樹也是個有靈智的,偶爾開口加入話題。

聊得正起勁時,警覺心較強的金色小鳥忽然住嘴了。

「喵喵?」小鯉魚奇怪地看它。

「龍龍龍龍龍神大人!」金色小鳥忍不住激動的心情,抬起翅膀指著某個方向,結結巴巴地開口。

小鯉魚趕緊往那方向一看──並非預期中會見到的巨大身影,而是一個高高瘦瘦的人類青年模樣。

龍神化成人類的身材很高窕,一頭銀色的長髮隨意地束著,身穿寬鬆的長袍,腳踏一雙樸素的木屐,手上撐著一把油紙傘。放到人類世界去,任誰都不會相信這位大人竟然是龍神──如果沒注意到祂的臉的話。龍神一雙火焰色的晶亮雙眼,顯然並非人族。

小鯉魚沒見過人類,但它想,一定沒有比龍神還要好看的人類了。

「外表一點都不重要。」龍神走近,劈頭就是訓斥,「只有膚淺的心才會介意外表。」

小鯉魚笑著說:「龍神大人無論是原型還是人型都很美。」

龍神不悅地瞪它,「美是女人的形容詞,你的語言學習有問題。」

小鯉魚:「……對不起。」

龍神哼一聲表示接受,隨手把傘撐在草地上,盤腿就在湖邊坐下來。「你來這裡多久了?」

小鯉魚不懂時間概念,傻傻地搖頭,「不知道。」

龍神扳著手指說:「不多不少,三十天。」

小鯉魚還是一臉茫然,不理解龍神想要表達什麼。龍神瞪了在一旁看熱鬧的金色小鳥一眼,它很遺憾地鞠躬後咻咻地飛走了。走不了的柳樹很無辜地抖抖一身的葉子,表示自己會當做什麼都沒聽見,龍神這才滿意了。

小鯉魚看見小鳥飛走,不安地往後游,「你怎麼趕喵喵走了?」

龍神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頭,往它腦袋上戳下去,「你說呢!」

這一戳並不是很用力,但小鯉魚身子小,龍神又不太會控制力量,竟是把小鯉魚給戳得有些頭昏,「嗚……」

龍神嫌棄地批評它:「真沒用。」

小鯉魚很無奈,又不能對神生氣,只能悶悶地低頭不語。龍神也不在意,從寬鬆的袖袋中拿出一個精緻的錦囊,「這個讓你補身體,免得一直這麼笨。」龍神便從錦囊裡拿出一個拇指大小、閃閃發亮的東西,遞給小鯉魚,「這個大小正好,就賜給你了。」

小鯉魚仔細一看,竟是一個又晶亮又光滑的龍鱗。

「這這這這這個要給我!?」這麼貴重的東西,龍神大人居然賞給我!

龍神十分滿意它戰戰兢兢的模樣,點點頭道:「龍鱗落下後於我無用,但對你來說是個增強靈力的好道具,你且拿去吧。」

小鯉魚沒有手,很尷尬地說:「對不起,我、我沒辦法收啊……」

龍神沒好氣地說:「誰叫你收著了?張嘴!」

如前文所敘,小鯉魚向來很乖巧,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馬上配合地張開於魚嘴巴。龍神便將亮晶晶的龍鱗捏碎成亮晶晶的粉末,灑入小鯉魚的口中。

「唔!」

「吃下去,不准吐!」龍神伸出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小鯉魚的嘴巴,逼它把粉末全吞了下去後,才緩緩鬆開它。

吃下龍鱗後的感覺很奇怪。小鯉魚先是覺得粉末狀的東西有點反胃,但被逼著吞下後,竟像是上癮一般,把嘴裏剩下的粉末也全吞光了。龍鱗粉末不刺口,很快就融化在口中,迅速被身體吸收,小鯉魚感覺到一股暖暖的氣流流至全身,就像全身浸泡在水溫適中的湖裡一般,很溫暖、很舒服。小鯉魚下意識地擺動身軀,讓這股暖流隨著身體的擺動,進而被它全數吸收。

從龍神的角度來看,小鯉魚緩緩地在湖裡擺動起來,一股淡淡的銀白色光暈從它的魚鱗透出來,彷彿整條魚都在泛著淡淡的光暈。小鯉魚甚至還闔上了雙眼,輕哼了幾聲,這股力量似乎讓它十分舒服。龍神心底稍微鬆了口氣,看來自己的力量跟小鯉魚完全融合了,沒有受到排斥現象。祂沒有告訴小鯉魚,吃下龍鱗後,並非都能完好地吸收龍鱗的力量,反而可能遭到力量反噬,甚至有安全之虞。而現在看來,小鯉魚適應的非常好,一點也沒有露出痛苦的模樣。

龍神撐著下巴看著小鯉魚,心想:難道這就是自己等了百年的機緣了?

 

  ■

 

為什麼突發奇想讓小鯉魚吃下龍鱗?龍神自己也說不清。

小鯉魚又笨又呆,跟它的同族一樣成天張著大嘴,生得一副傻樣,顏色還是鯉魚們最嫌棄的灰色。即便龍神不懂鯉魚的審美觀,在祂眼裡小鯉魚的的確確是非常普通又不起眼的小東西。

或許是龍神一眼便看出小鯉魚比同族的身體還要弱,或許是那天金色小鳥的話,多少讓龍神有了些觸動。下凡幾百年來,秉持著盡忠職守的信念,龍神總是精心挑選,卻一直都沒遇上順眼的鯉魚。每一年,那麼多從各地聚集而來要挑戰躍龍門的鯉魚,各個平凡無奇,只憑著一股傻勁兒奮力想從瀑布逆流而上。看在龍神眼裡,除了異想天開之外沒有其他可以形容的了。鯉魚的身子那麼小,以常理判斷,完全沒有可能成功游到瀑布頂端。但鯉魚們大概是天生腦子不發達,真的打從心底認為自己就是那條能夠過龍門成為龍神的幸運魚。

這些外來的鯉魚們都聽說過有龍神隱居於此,還把這視為龍神認可這個成年禮的象徵,但少有鯉魚能親眼見到行跡隱密的龍神。龍神通常會在躍龍門的季節藏匿行蹤,祂得秘密觀察有沒有適合的「人」選,大方露面會造成什麼後果,用龍鱗想都知道。

至於假意要收徒弟一事,由於龍神勒令要保密,只有龍神湖的居民才知道。這些「知情的」鯉魚們也是使出渾身解數,修煉靈力、增進修為,就為了滿足自己成為龍神徒弟這不可能實現的願望──龍神可沒有覺得愧疚,如果不找個理由堵住這些小東西的嘴,到時候自己要點化一條鯉魚成龍的事情洩漏出去了,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龍神這回為了天帝的指令下凡這麼多年,還沒有個頭緒,龍神甚至被妖族的好友嘲笑:「依你這標準是打算選來做妻子嗎?」龍神也是無可奈何,總不能因為想早點結束任務,而隨隨便就挑一條不夠格的鯉魚吧?這事是前無古人,或許也後無來者,龍神不能保證成為龍的鯉魚,智商是不是會跟著提高。如果還是如同鯉魚一般愚蠢,豈不是大大丟了龍族的臉面?

 

選擇讓迷途的小鯉魚吃下龍鱗,也許是冥冥中的時機注定要到來。硬要說的話,龍神想,大概是因為這是頭一次有鯉魚「迷路」到龍神湖來,讓祂覺得很新奇吧。所有來這兒的鯉魚都是有著強烈的目的,不是想成為龍,就是想尋求龍神的幫助。

但聽金色小鳥所言,小鯉魚似乎是真的迷路,甚至沒聽過躍龍門會成為龍的傳說,只知道有這個傳統的成年禮。龍神忍不住好奇了,它來自七陵湖,這七陵湖到底位在大陸的哪個角落?偏僻到連其他種族都聽過的傳說也不知道。

或許就是這個原因,讓龍神覺得這條小鯉魚有點不一樣。

──絕對不是因為小鯉魚建議龍神湖的鯉魚們看到龍神要禮貌、不要尖叫、不要亂跳,讓龍神龍心大悅的關係。絕對不是。

 

眼下在湖裡發光的小灰鯉魚扭著身軀,龍鱗的力量對它還說似乎還是有些無法消化。龍神探出身子,修長的食指輕輕點在小鯉魚的額頭上,幫助它穩定靈力。待小鯉魚緩過勁來,慢慢睜開眼後,龍神才收回手。

「感覺怎麼樣?」龍神雙手抱胸問道。

小鯉魚還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覺得好像視野變得比以前還要清晰,五感比之前還要敏銳,甚至能感覺龍神現在的心情似乎不差。

「還、還可以。」小鯉魚回答。

龍神皺起眉頭,吃下一片龍鱗,感想居然是「還可以」?該不會是蠢過頭,連龍鱗的力量也發揮不了作用?

「沒有覺得靈力變強了?」龍神板著臉問。

「嗯……」小鯉魚想了一下,「靈力是什麼感覺?」

「…………」

小鯉魚又問:「龍神大人為什麼要賜給我龍鱗?這樣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

龍神大人活了幾千幾萬年,第一次有了後悔的心情。

果然不該把龍鱗賜給無腦的小鯉魚。簡直暴殄天物!

 

  ■

 

小鯉魚很無辜,不知道為什麼又惹龍神生氣了。不過這回龍神倒是沒有一怒之下就飛走,而是掐住它的下巴向它怒吼。

「龍鱗是增加靈力用的!吃了之後能強健體魄、修煉能事半功倍!懂不懂?」

下巴被掐得有點痛,但小鯉魚還是乖乖地說:「懂惹!」

龍神這才鬆開它,狐疑地問:「難道你從來不曾修練?」若不是吃了龍鱗,從小鯉魚身上還真的感受不到任何有修練過的痕跡。

「沒有。」小鯉魚搖頭說道:「姊姊和表哥都說不需要。」

在小鯉魚心中,姊姊和表哥的話是必須奉為信條的,說一絕對不二。

龍神挑起眉,「那你們族裡的成年禮怎麼舉辦?」

多數的鯉魚成年禮就是躍龍門,離龍神湖太遠的族群則會就近選擇一個合適的瀑布做為舉辦地點。那麼這個對躍龍門不迷信的七陵湖呢?龍神有些好奇。

小鯉魚認真地向龍神介紹:「成年禮就是告訴族長自己的目標,族長會提點大家,之後就能到各地去遊歷。自己認為達成目標了就可以回到族裡,成為成年鯉魚。」

七陵湖的鯉魚們每年都會在春季舉行成年禮,而在那之前,未成年的鯉魚們會絞盡腦汁尋找目標,做為成年的標準。可以是游遍大陸上的各大名湖,可以是藉著小溪進入人類世界探索,甚至也可以留下來幫助族長守護領地。

龍神聽完後,瞇起眼說道:「你們的規矩很像人類。」

「像人類?」小鯉魚沒見過人類,自然不懂。

龍神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把一旁的傘撈過來把玩,「你什麼時候成年?」

小鯉魚馬上回答:「明年就輪到我了!」說完,神色卻黯淡下來。

龍神敏銳地察覺了,「怎麼?」

小鯉魚又下意識地把身子往湖裡沉,只露出頭頂和一雙眼睛,「我、我身體不好,從小長得比別人還要小隻,所以可能會延後吧……」

它沒怎麼見過世面,滿心期待成年禮的到來,但是母親和姊姊總告訴它:你身體不好,出去肯定會吃虧,再多等幾年也不遲。就連身為族長的表哥也十分贊同。大家都想保護小鯉魚,但小鯉魚好想像其他魚一樣,成年禮後到處遊歷,回來時可以講好多好多故事給大家聽。

小鯉魚沒說,龍神已經用讀心術把它的內心話看光了。

祂嗤笑道:「把你關在一方池子裡,你也永遠不會長大。」

小鯉魚第一次遇到和自己持相同意見的,心裡有些高興,但還是弱弱地反駁:「不是池子,是七陵湖。七陵湖不小的。」只比龍神湖小一點而已呢。

龍神擺擺手,刺繡精緻的衣袖晃來晃去,「那不重要。重點是,你已經吃了龍鱗,你覺得呢?」

小鯉魚呆呆地仰望龍神,想了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

它興奮地從水裡蹦跳出來,濺出一片清涼的水花,「龍鱗可以強健身體!」怎麼就沒想到呢?有了這個理由,明年就可以堂堂正正參加成年禮了!

方才小鯉魚還在嘀咕如果吃了龍鱗也無法回家的話,那龍鱗於它也無用。沒想到馬上就發現了好處,還是大大的好處。

受到小鯉魚的情緒感染,龍神的表情也變得溫和了些。

「嗯,你明年就可以參加成年禮了。」

小鯉魚高興地搖頭擺尾,「謝謝龍神大人!您真好!」

龍神:「……」所以你剛剛都不覺得特別開心就是了。

但是小鯉魚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讓龍神也沒了脾氣。祂靜靜地看著小鯉魚高興地對一旁還在裝死的柳樹炫耀自己能參加成年禮了,忽然想起天帝在某次跑下凡來找祂詢問進度時所說的話。

 

『小冰炎,你的朋友不少,但同為龍族能夠和你說上話的卻不多。難道不想找個能跟你平起平坐的龍族作伴嗎?』

龍神無話可說。

祂身為龍族的大前輩,年輕的龍對祂充滿尊敬,從不敢放肆,更甭說和祂心平氣和地談天說地了。龍神一開口,年輕的龍肯定是洗耳恭聽,就差沒有跪下來接旨。於是很諷刺地,龍神的朋友都來自外族。有妖族的藥師寺、有風神家的席雷兄弟、有鳳凰族的鳳柩,就是沒有龍族。

眼前似乎就已經浮現了頭一個人選。

如果是這個對龍神有起碼的尊敬,也不吵鬧,但實際上說話仍是沒大沒小,完全不擔心惹惱龍神的小鯉魚的話,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龍神忽然渴望起一個龍族的朋友來了。

 

  ■

 

意外得到龍鱗力量的小鯉魚,發現除了感官變得更敏銳之外,身體好像也在一夜之間長大了些。最明顯的就是小魚鰭,本來只能勉強捧著一粒小石子,現在能捧三粒了。

但小鯉魚還是沒從龍神那兒問到回家的路。它覺得很奇怪,龍神大方地送了鱗片給自己,卻不肯指點七陵湖在哪裡。就算龍神沒去過,但以龍神的神通廣大,有心就能知道了。到底為什麼不願意幫忙呢?

對此,龍神表示:「你就這麼想回家?」

小鯉魚點頭,「嗯,大家一定很擔心我。」喵喵幫忙計算過,距離小鯉魚迷路到現在已經過了快兩個月。兩個月多長小鯉魚不太懂,但看著喵喵的表情,它也知道肯定是長到母親和姊姊一找到自己,就會揪著自己尾巴來個三百六十度大迴轉處罰了。光想就尾巴疼。

龍神戳戳它的額頭──這是祂最近的習慣動作,「你說你明年就成年禮了。」

小鯉魚:「是啊。」

龍神露出一副你真蠢的表情,「成年禮提早一點也行的吧。」

小鯉魚一愣:「咦?」

龍神問它:「你們族長有說過不行?」

小鯉魚認真地想了很久,最後搖搖頭。

龍神:「那不就是了。你現在靈力大增,身體也開始長大,從現在開始就是你的遊歷了。」

龍神的表情很認真,口吻一點也不敷衍,小鯉魚很驚訝地仰望祂背著陽光的人類身影。龍神是在邀請它留下來作客?

龍神微微一笑,「你怎麼說?」

小鯉魚的五感十分靈敏,它現在能感受到龍神有些期待的心情。

它想起表哥曾經說過,別人誠心待你,必要以雙倍的心意回報。但是小鯉魚還小,頭一次離家那麼久已經想家了,一時之間只能呆呆地看著龍神不說話。它想答應又有些矛盾。可它只是一條小小的鯉魚,龍神紆尊降貴地開口了,它又有什麼資格拒絕呢?

「龍神大人……」小鯉魚為難地看著盤腿坐在湖邊的龍神,拿不定主意。

年紀小又沒見過世面,並不代表它不懂半點人情世故。小鯉魚早就發現了,龍神最近來湖邊散步時,都刻意化作人型,而非以龐大的原身出現,是龍神顧慮到自己修為不高,怕龍神的靈壓過強讓小鯉魚不舒服,才這麼做的。

它也知道龍神不會隨隨便便把龍鱗賞賜出去──儘管現在是替換龍鱗的季節,脫落的龍鱗一把一把抓都有。金色小鳥喵喵和柳樹衛禹都說,這是非常非常難得的殊榮,龍神對你特別好。

不用它們提醒,小鯉魚也知道龍神雖然脾氣不好,第一次見面時雙方還鬧得有些不愉快,但或許是自己不氣餒地守在湖邊,龍神也被打動了吧?

能和龍神說上話,還收到龍鱗,這些小鯉魚在跟著出遊前可完全沒有預料過。它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家分享給家魚了,不知道大家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但是,龍神大人怎麼辦?

 

久久沒有回應,龍神也早把小鯉魚的想法讀光了。

小鯉魚想回家這點不算意外,龍神早有心理準備它會怎麼選擇。其實祂還沒定這是否就是天帝要祂找的鯉魚了,要求小鯉魚住在龍神湖,也只是方便就近觀察它是否有資格成為龍的眷族。但祂不得不承認,當小鯉魚猶豫時,自己還是有些鬱悶。

不過,龍神是很寬容的。小鯉魚有過一絲要順從龍神的想法,龍神就勉強原諒它的不知好歹了。

「我就是說說而已,決定權在你身上。」龍神一邊說一邊捏住小鯉魚灰灰的魚鰭,「你想回家的話,我可以帶你回家。」

小鯉魚圓滾滾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您願意帶我回家?」

龍神淡淡地點頭,「嗯。」

小鯉魚結結巴巴地說:「可是、可是……」

龍神一邊玩著小鯉魚的魚鰭一邊說:「可是什麼?你剛才不是說家裡的魚會擔心嗎?」

龍神的手指頭和祂的不易親近外表不同,軟軟的、暖暖的,捏得小鯉魚都忘記要抗議,只愁眉苦臉地說道:「我、我喜歡這裡……大家都對我很好。」

不像家裡那些歧視它外表的親族,或許是龍神湖長久以來,來來往往的過客很多,這兒的鯉魚不旦熱情好客,還包容著不受歡迎的小鯉魚。不只是鯉魚,湖邊的柳樹、住在桃花園裡的金色小鳥都對小鯉魚很好很好,還對小鯉魚說:「我們是朋友。」這是小鯉魚第一次交到朋友,它是多麼開心啊。連被這兒的居民們喻為「高嶺之花」的龍神大人,也願意跟小鯉魚說話。

雖然七陵湖有家族,但龍神湖有很多朋友。小鯉魚不知道該怎麼取捨。

「現在不能留下來,難道你明年不能來嗎?」龍神覺得有些無奈,這小東西的腦筋怎麼這麼死呢?完全不知變通。

小鯉魚恍然大悟,「我可以先回家,等明年成年禮後,再來這裡找您!」

這麼簡單的解決方案,龍神早就想到了,只是不願意直接點出來罷了。如果這條小鯉魚注定要成為龍的話,也不用多浪費一年的時間等待,祂在凡間也待了不短的時間了。但龍神看著小鯉魚高興的表情,決定把這個念頭收起來,尊重它的選擇。

一龍一魚就這麼決定了。

龍神站起來,拍拍黏在身上的草根,「就這樣吧。明天就送你回家。」

小鯉魚高興地扭動肉肉的身子,「好!」

 

龍神並非親自把小鯉魚帶回家,雖說天帝沒有規定祂不能離開龍神湖和桃花園,但天性嚴謹的性格,讓龍神決定繼續守在這塊地盤上。

出發的那日,龍神將手放在小鯉魚頭頂,讓小鯉魚本身成為媒介,再藉由法術找到方位。找到七陵湖的方位後,龍神將「訊息」揉搓成一團小小的光球,把光球塞進小鯉魚的腦袋裡,這麼一來小鯉魚就能本能地回家了。

小鯉魚趴在岸邊向柳樹與金色小鳥道別,並保證明年還會再來玩──龍神已經把龍神湖的方位訊息也順帶塞進它的小腦袋裡了。龍神湖的鯉魚們也熱情地來送客,甚至還圍在小鯉魚身邊跳了一支珍重再會的詭異舞蹈,看得小鯉魚目瞪口呆。

最後小鯉魚向盤踞在湖邊的銀白色龍神揮了揮魚鰭──「明年再來找您!」

然後歡樂地往家的方向游去。

龍神紅寶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鯉魚,祂的視力很好,加上小鯉魚游得淺淺地,直到灰灰的小身影被遠方那座森林擋住後,祂才收回視線,靜靜地往桃花園內飛去。

該是午睡的時候了。

 

  ■

 

龍神在小鯉魚離開後,一樣過著巡視桃花園和龍神湖的日子。偶爾將迷路的蠢笨人類引導出去、在鯉魚們騷擾自己時祭出閃電雷鳴嚇阻、經過被自己下了禁言咒的桃花樹前踹它一腳。

自然,在這年的躍龍門季節,龍神也履行職責,細細觀察了來到龍神湖的鯉魚們。但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太過狂妄自信的、太過老實笨拙的、太過平凡無奇的,每個都沒有資格成為龍的眷族。

「是嗎?我覺得那位還不錯。」龍神親近的好友,狐妖藥師寺夏碎指著湖中央一條體型特別大的黑鯉魚說。

「太胖。」龍神馬上否決。

「那不是體態美嗎?」狐妖怎麼看,都覺得那條黑鯉魚很健康,而且被眾多鯉魚們圍繞著,顯然是個有領導特質的鯉魚,很符合龍族的身分地位。

龍神這會兒是人型,跟狐妖一起坐在大瀑布的頂端,俯瞰著擠滿了各式花色鯉魚的龍神湖。祂盤腿撐著下巴,眉頭緊皺著,看似十分不滿。

「體態美不在條件範圍內。」

「你的條件到底是什麼?」都過這麼多年了,狐妖還是抓不準龍神的想法。

「……」龍神不說話了。

 

下凡的第一年,龍神總看鯉魚不順眼,自然每個都看不上。

下凡的第十年,龍神還是不覺得鯉魚有什麼特別之處,還因此向天帝建議要不要換個目標?比如說比鯉魚還聰明的人類,但是被天帝以「人類心思太複雜」為由駁回。

下凡的第一百年,已經跟鯉魚們相處一段時間,龍神在鳳凰族友人的分析開導下,覺得或許鯉魚也不是太蠢,只是把自己奉為偶像,所以才次次見到自己,次次進入瘋癲狀態。

下凡的第兩百年,龍神勉強能和鯉魚和平相處,偶爾還是會有不懂事的年輕鯉魚看到自己就嗷嗷嗷地叫個不停,馬上會有經驗老道的鯉魚長老出來把小輩給拖回去管教,順便奉上鯉魚們珍藏的晶亮石子作為賠禮──龍神默默收下,沒告訴它們這種石子在自己的宮殿裡多的能堆滿兩座鯉魚湖。

下凡的第三百年,迷路的灰色小鯉魚出現了。

龍神不得不承認,這小東西或許的確比其他鯉魚還要來的特別。不僅不會嗷嗷學狗亂叫,也不會央求龍神傳授「成功攻頂大瀑布的技巧」,更不會像桃花樹一樣八卦地詢問自己有沒有配偶有沒有生過小龍。除了講話沒大沒小、不經大腦之外,龍神對這條灰鯉魚還算是比較滿意的,就破例送了它龍鱗。但祂不禁有些懷疑,把小鯉魚帶來龍神湖的鳳凰族小姑娘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你是指,這是天帝安排好的?」狐妖好奇地問。

「誰知道呢,只是猜想。」龍神說。

鳳凰族的小姑娘以前跟著家人住在仙島,某次跟長輩來龍神湖遊玩後,便愛上這塊也沒比仙島好上多少的淨土,死皮賴臉地留下來了,把她帶出門的鳳柩被鳳凰族族長罵得狗血淋頭,也沒能把小姑娘給帶回仙島去。

事隔多年,小鯉魚才出現,所以可能也真的巧合吧?難道鳳凰族的小姑娘為了牽線,還特意在這兒住了那麼多年?

「如果真是天帝的旨意,你也只能順著來了。」狐妖抬起手,指尖銳利的爪子點點下方的鯉魚群,「否則就要從這些『普通』鯉魚裡面選個出來。」

龍神板著臉說:「講得好像我非得要在今年做個抉擇。」

狐妖無辜地搖頭道:「哪是這個意思,只是如果那條小鯉魚就是你等了那麼久的機緣,那也無須再浪費時間了。」

龍神馬上反駁道:「我沒說一定是它,還要再觀察。」

狐妖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是是是,還要再觀察。」

調侃的語氣讓龍神不高興地瞪好友一眼,「凡事都要謹慎。」

狐妖收回笑意,一本正經地道:「那是自然。」

呵呵,誰不知道龍神眼光特別高,何時曾把一個凡間的小生物放在心裡頭過了?發現小鯉魚身體不好,還特意把龍鱗送給小鯉魚。狐妖才不信龍神一點兒也不中意它。現在狐妖有些後悔為什麼自己沒有早點來找好友玩,就能會會這條鳳凰族和龍神都願意親近的小鯉魚了。

不過,據說小鯉魚明年還會再來,到時候就能一睹廬山真面目了。

狐妖忍不住有些期待,要不要把自家弟弟也帶來交個朋友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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